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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完结转载]十九年前在霍格沃兹(DM/RW,BY:无声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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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 发布于:2018-08-18 1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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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下午,城北几个街区下起灰蒙蒙的细雨,原本空旷的马路又冷清了几分。

由于出门耽误了些时间,我到得有些晚,走进对角巷后,隐约能听见音响声从扫帚店和书店夹缝间一扇不起眼的门里闷出来。门口的招牌上写着“有求必应屋”,不过要是对虚假宣传心怀期待,进了门怕是会大失所望——里面除了二十五个座位和一块脏兮兮的荧幕以外别无他物。

每条狗都有风光的日子,这间放映厅也曾有过辉煌的历史。上个世纪它在经济萧条的战争时期兴建起来的时候,电影还是个时髦新潮的物件。内厅铺着的红金色墙纸还没有破损剥落,或者腐蛀发霉,上面贴满了光鲜的电影海报;镶金拱门底下璀璨的水晶灯上没有厚实的蜘蛛网,镜子前沾着的不是鸟屎,而是哪个阔太太的口红印,场场电影都挤满了人——至少那时候还不用靠着“只要付钱什么片都放”的惨淡经营勉强度日。

我收起伞,在灰色的檐下站了站。兴许是下雨的缘故,总觉得这天比前些日子更冷了些,呵出的气在眼镜上结了一层雾,让人越加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愿意冒着冷风天天到这儿来只为看一本电影。我重新戴上眼镜,敲了敲售票处的窗口,跛脚的老费尔奇探出头来恶狠狠地抽走两张钞票。

谁知道呢,你自己去问那个该死的同性恋,老费尔奇不耐烦地答道,怀里精干巴瘦的猫朝我瞪着鼓胀的眼珠。

这时我才注意到,生锈的伞架上还放着一把长长的尖柄黑伞,柄尾用银色的猛兽图案装饰着,水似乎已经干了。真稀奇,我暗自想着,把湿了的外套脱下来搭在胳膊上。老旧的门在我身后关起,沉重的金属链相互碰撞着,把亮光也带走了。

在狭小昏暗放映厅里,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位唯一的观众。他坐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体格消瘦,西装笔挺,浅金色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令人难以接近。我踩着嘎吱作响的地板,隔开一个座位在他右侧坐定,对方也并未朝我投过哪怕一瞥,只是盯着荧幕。

电影已经进入尾声,荧幕里,一名有着褐色长卷发的女性站在即将驶离的火车前,她手中的木棍指向自己,嘴里喃喃低语。喷涌的蒸汽与鸣笛声令一切变得模糊,她说的最后一个单词以字母O开头,te结尾。

影片到此结束,那位唯一的观众用哑光金属外壳的火机点起一支烟。

这不对,他低声说。
怎么不对,我问。

他缓缓弹了下烟灰,接着才看向我,也不言语。夹在他手指间的烟顺着黑西装直往上爬,半空里荡着白色的烟丝。我轻轻咳嗽了一声,等片尾字幕停在“导演”一栏时,递上了自己的名片。现实总是令人遗憾,我没有名气,作品完成后只能在这间放映厅里投放两个星期。

对方敷衍地扯了扯嘴角,没有握我的手,拿笔写了什么后把名片重新扔了回来。

哈利·波特,我以为我们见过,他说。那张名片背面多了一行花体字:德拉科·马尔福。

我抬起头。电影的包场按天结算,放完一场便会接下一场,同样的内容如此循环往复。入口处的钨丝灯再次熄灭了,横七竖八的海报在明灭不定的影子里形成流动的漩涡, 把整片狭小的空间连同黑暗一起裹挟其中。

我们见过吗?

十九年前在霍格沃茨,对方朝荧幕方向抬了抬下巴。

他冰冷的幽默感令我不由地笑了。十九年前在霍格沃茨,这是电影的标题,故事从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在火车站相遇开始。男人告诉女人,十九年前他们曾在一个叫霍格沃兹的地方见过。他不断地回忆,不断描述他们曾经的种种细节,最后,女人开始相信,十九年前一切或许真的发生过。

坦白说,我告诉他,拍摄这部作品是受到了Alain Resnais的启发。

他挑挑眉,没有滔滔不绝地分析先锋派如何表现意识流动轨迹,如何将一段模糊的回忆不断叠现,如何在剪辑中运用大量蒙太奇和叠画,只是说了一句标准的法语:L'Annee Derniere a Marienbad(去年在马里昂巴德)——足以展示一个人审美的专业与内行。

我松了口气,和别人解释他们不熟悉的东西,感觉就像妓女在廉价地卖弄。失礼了先生,我诚恳地说,我只是不明白您为什么要将这本电影看十一遍。

对方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回答。霍格沃茨,他仔细地把这个词拼读了一遍,露出不确定的神情。你去过这个叫霍格沃茨的城市吗,他问道。您去过爱丽丝的兔子洞吗,我反问。没有,他说。我也没有,我说。但是如果要去一个叫“霍格沃茨”的地方,我知道要乘火车。他抬起头看着我,为什么是火车,他问。

因为我们到不了乌托邦,我最后说。语言无力的绳索无法攀上这座高崖,不同寻常,无法明状。第十二遍,他说完,我们同时陷入沉默。

“如果我已然忘记五月的风拂过墓地,我将不能呼吸。”

这是影片开始的第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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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engogmengo 知北游知北游
1#
发布于:2018-08-18 18:45
(中)

如果我已然忘记五月的风拂过墓地,我将不能呼吸。沉默的人群里,你的泪水泛起土腥,蓝翅椋鸟的欢声不曾将他再一次吵醒。夕阳在他唇角投下金色的影,他的头发那样红,他的脸那样年轻。

忽然一个人影落在书页间,她抬起头,停在她眼前的脚步声既温和又迟疑。

嗨,戴着眼镜的男子朝她打招呼。好久不见,他试探性地说。

下午好,她困惑地合上书,往长椅的左侧挪了挪。对方礼貌地脱下帽子坐下,额角露出一道伤疤。火车站里人来人往,几个孩子从他们跟前嬉闹着跑了过去。我的小儿子去年圣诞节的时候许愿养一只猫头鹰,他笑了笑,你可能不会意外,他也喜欢雪鸮,白色的那种,他说。这让她更加不解。

我们见过吗?

十九年前在霍格沃茨,他转过头来,同样不解地看着她,半晌才开口。十九年前在霍格沃茨,我们就是在这里告的别。他又说了一遍。

火车到达站台卷起一阵灰白的气流。我不记得了,她说,用手指把褐色的卷发拨到耳后。但我从来没有见过你。

她说抱歉,这让他有些气馁。那时,我们是很好的朋友,他说。在去学校的路上,我们总是坐在同一节车厢里,桌上摆满了零食,我们就在那儿聊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还帮我修好了眼镜。

我从来就不知道怎样修眼镜,她微微皱起了眉头。我忘了你是怎样做到的,戴眼镜的男子摸了摸后脑勺,可能用了某种特别的方法,眼镜用起来就像新的一样,他说。不管怎样,你懂得很多,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学东西也很快,而且,是的,很爱看书。

对不起,我打扰到你了吗,他不安地问道。不,她友好地笑了笑,听起来很有趣。你想起什么来了,他期待地问。她摇头,又说了一次抱歉。

十九年,大概实在是太久了。

她走到站台角落的自动贩售机前买了杯咖啡,回来时他还在。让我猜猜,他说,水獭牌的奶咖,木瓜薄荷味。她的表情从惊讶转为警惕。你说我们见过,她有些咄咄逼人地问,那这个叫做“霍格沃茨”的地方在哪儿?

霍格沃茨,他说,视线越过远处的群山。

霍格沃茨,我不知道它在哪儿,但是我在那里生活过。他看着她说,我们在那里一起生活过。那里有很多墙,很多楼梯,礼堂里有很多蜡烛。楼梯与楼梯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交错连接着。他又看了她一眼。有一次,我们俩被困在一个房间里,房间很黑,有什么巨大的动物冲着我们吼叫。

后来呢,她好奇地问。我们逃出来了,他回答,不过直到解决盥洗室的山怪后我们才成为朋友,那时候我们都还只有十一岁。山怪,那是什么。她笑了,他也笑了。可能是某个讨厌鬼的外号,他说。

人在小的时候总能见到很多不可思议的景象,他说,在半空飞舞的金色小球,和青蛙一样蹦跳的巧克力,还有那些神奇的小木棍,我可能也会过那么一两个咒语,你会的比我更多。他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右手习惯性地碰了碰额头上的伤疤。

她饶有兴趣地喝了口咖啡。是吗,我倒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有一年圣诞节的时候,他继续说,霍格沃茨办了盛大的舞会,那天你穿了一条紫红色的礼裙。我确实是有一条紫红色的礼裙,她歪了歪头,挂在我家衣橱的最里面,我常常想到底是什么场合能让我打定主意买这样一条裙子。我记得你还有一件粉红色的运动卫衣,他回忆道,有几次,我看到你戴着一个金属的圆环吊坠,用手一推,中间部分还能飞快地转圈。

听起来很有趣,她笑着点了点头,只是像在听别人的故事一样。像是没有真实感?他问。像是没有真实感,她回答,回答得不像之前那么肯定。

没有真实感不代表不真实,他想说。无关紧要的细节只存在于回忆里,像贝壳深深陷在沙滩上,一些物质从海中剥离,形成虚伪的陆地。

十九年了,最后他说。

哦,我还留着你写给我的信呢,他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片。你寄来的信封上总有一股清洁药水的味道。

因为我的父亲是牙医,她边说边接过信纸,熟悉的笔迹,内容却是陌生的。我记得,她说,诊所往右第二个里间靠墙的位置有一个深色的沙发,我得踩上这个沙发才能够到柜子顶层的抽屉。然后,我把信封藏在袖子里带出去,两个信封,两个袖子。

像是两只手同时被握住,三个人并排走。

她抬起头看着他,为什么是两个信封,她问。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说,已经十九年了,我大概和你忘记得一样多。甚至,他看了看手上的车票,甚至,他没有说下去,她看到他手中握着的车票有用水笔涂改的痕迹,第九站台的“9”字边上工整地写着3/4。你养过老鼠当宠物吗,她突然问道。不,我没有,他回答。你喜欢下棋,她又问。不,我不喜欢。那么,她最后问,你也不会打水漂了?他叹了口气。不,我不会,他说。

整点的火车开始进站,蒸汽引擎运作的声音越来越慢,最后完全停止下来,风里飘摇着红色的树叶。

那一定是我记错了,沉默过后她说。十九年前,你也在这里说了同样的话,戴眼镜的男子站起身,把帽子重新戴上。额头上的疤痕被仔细地遮住后,他看起来和别人没什么两样。

十九年前发生了什么,她问。什么也没有发生,他说我们离开了一个我们从未去过的地方,仅此而已。我不应该不记得的,她说。那就是你不愿想起,他说。

那天,他又想了一下,你说了一个单词,以字母O开头,te结尾。 然后呢,她随着他站起身,情不自禁地问道。火车快开了,到处是喷涌的蒸汽与鸣笛声,他匆匆地朝车厢的方向走去。

然后,你问我记不记得战争的最后一天。

战争,她愣了一下,战争?我也不知道,他叹了口气。“那一定是我记错了”,你只是这样说。之后我们互相道别,但临走的时候,你把那个以字母O开头,te结尾的单词又说了一遍。

我猜,他笑着说,可能像某种古老的祝福语,意思是“总有一天还会再见”。他隔着玻璃与她挥手道别,像朋友间那样。像十九年前那样。

十九年前在霍格沃茨,火车即将启程。

她喃喃地说了什么,但是喷涌的蒸汽令一切变得模糊起来,隔着玻璃,他听不清她的声音,只看见泪水从她脸上不断,不断地滑落,当鸣笛声再次响起的时候。

——Obliviate(一忘皆空)
她说。
2#
发布于:2018-08-18 18:51
(下)

霍格沃茨只是一种隐喻,我肯定地说。虚构人生的某个时期作为精神代替品,不曾得到过,也就不曾失去。

只是我没能将自己说服。

从前古希腊学者把希伯来文的少女误译为处女。对方缓缓吐出一口烟,用那边缘镶嵌着金属的声音开口道。

这错误很容易犯,因为拼法很相近,于是他们想出了一个预言,处女将怀孕并生下一子。明白吗?大家只会注意到处女那个字,处女怀孕不是寻常会发生的事,这说法蒙混了几百年,并且有文字记载,但并不表示事实是这样。

入口处的灯亮了又黯,反复几次,最终灭下去。外面的风变小了,能听见老费尔奇咳嗽的声音,放映厅里座椅暗红色的面料反投着一层暖光。他朝我看了过来,领带夹上宝石被一条S形的银蛇衔在嘴里。

人都喜欢有信念。我说。
人不该为了信念而活,人不该为了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事物而活。他说。

您不曾拥有爱情吗,我问。
实际上没有爱情这种东西,只有另一个人而已。他在换用贡布里希的说法时闭上了眼睛。

十九年前在霍格沃茨。

他的声音轻下来。

那时候,春天的太阳远比现在亮。墙是石头砌起来的,交错在一起的走廊里吵吵嚷嚷,我总是能看见他,跟在别人后面走路,裤脚大出一圈,暖和的手心里抓着最便宜的饼干和糖。我在的时候他很少笑,嘴唇紧抿着。他总是在为与他不相干事生气。

是的,他很年轻。头发红得像五月的浆果汁,皮肤也像是在牛奶里泡过一样。他的眼睛比峡谷间穿行的风更湿涩,他的声音仿佛被搅动着的盛开的铃兰花。有时我们争吵不休,甚至分不清性与爱,只有亲吻的时候心脏会一下一下跳动,震得耳膜滚烫,烫得发红。

我常常梦见我从不记得的事。他望着荧幕里闪烁的光,将烟头的火星掐灭。

箱子里面装着一团黑影,其他人管它叫“博格特”。箱子放在一个房间正中央,他走过去把它打开,我看见那里竟然站着另一个我,但那绝不是我。我没哭过。这个幻象看起来实在是过于可笑,我嘲讽了他一番。可等我把箱子打开的时候,他就从我身边消失了。

细细的冷风从墙壁的缝隙里溜进来,他安静地点起一支烟。

还有一次是一面镜子。我一个人站在它跟前,镜子里却有两个人影显像。更古怪的是,我们站在一片墓地前,不时有风从身边吹过。他踢着草地里的小石子,一条胳膊上缠着纱布。远处有人在朝我们招手,格外粗壮的柳树上到处都是烧焦的痕迹。

他是谁,我问。
我不知道。对方沉默良久。那块墓碑上刻着一个名字,我记不清以哪个字母开头,哪个字母结尾。

霍格沃茨,我不知道它在哪儿,但是我在那里生活过。荧幕中,一名戴着眼镜的男性对他身旁的女性说,我们在那里一起生活过。

有时候,我好像能闻到麦子收割后留下的清爽气味和巧克力温热的甜味混在一起,有时候,我又为没有拆开某个什么礼物的包装痛悔不已。那包装上没有署名,硬纸盒里叠着一条深色毛线围巾。

他顿了顿,浅灰色的眼睛望向远处。并且,他说,我总以为我们见过。

我没有说话。黑暗里,总有一个空空荡荡的座位横亘在我们之间。

整点的火车开始进站,蒸汽引擎运作的声音越来越慢,最后完全停止下来,风里飘摇着红色的树叶。那树叶被巨大的气流卷进轨道,碾得粉碎。

不,我们从来没有见过,我告诉他。
大概我也从未爱过什么人。他颇有自嘲意味地笑了一下。说到底,这世上根本没有爱情。

电影再次接近尾声。可能像某种古老的祝福语,荧幕里的男性这样说道。他隔着玻璃与她挥手道别,像朋友间那样。

意思是,总有一天还会再见。

这一回,再没有任何灯亮起来,老费尔奇拖着沉重的铁链砸了两下门。自从显出衰败的迹象以来,放映厅关门的时间变得一天比一天早,宣告着需要故事的时代已经终结在不温不火的酒精果汁里。

电影已经死了,洛丽丝夫人常爱拿这句话开腔。
我们该走了,我对他说。

推开门的瞬间,他愣了愣,似乎想说什么。我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去,在光与影巨大反差的间隙里,一个模糊的轮廓幻觉般从眼前一闪而过。
十八岁的他坐在昏暗的放映厅中间,凝视着逐渐黯淡的屏幕。接着,他回过头来,对着我们抿了抿嘴角。他的头发那样红,脸那样年轻,雀斑跳动着。他在笑,在哭。

生锈的卷闸门拉了下来,响声惊动了枝头的麻雀。

街道、房檐、光秃秃的树枝和有求必应屋的招牌上全覆盖着厚厚一层白色,路上冷冷清清,能听见老费尔奇破旧的黑靴子在地上踩出的沙沙声。

我和他在伞架前站了一会儿,直到呼吸产生的白气在镜片上洇散,直到离开,谁也没有再开口。

罗纳德·比利尔斯·韦斯莱死后第十九年,天空下着大雪。


【end】
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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