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nkani
五年级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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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发布于:2025-05-01 21:36
天啊真的是好可爱的小宝宝们TT太纯爱了简直就像童话故事一样美好的小情侣们呀!!拍照那个片段真的好浪漫><,爱小罗的小哈总能记录下有爱的照片,有爱的镜头总是能拍下更有感情的时刻。分享食物的片段也特别可爱,能够让小罗如此慷慨大方地分享,恐怕也只有小哈一人了(^^)。真好呀,两个宝宝能够幸福地在一起实在太好了,看得我也觉得很开心。
好像对哈利来说,没有罗恩的未来就不算未来了。但其实看得出来,罗恩的未来没有哈利也会变得不完整。他们两个一起开心,为彼此着想,心疼对方的经历,有了共同的“家”,为了清单而奋斗,共享的人生将他们紧紧绑在一起,就让这缠缠绕绕的情谊永远缠绵下去吧>n<
呜呜...但是哈利好像不太能控制自己fork的本能呀...那作为不知情的cake罗恩会不会无意中被伤害到....owo...好期待也好害怕....
老师写得真好呀...真的很喜欢你写的这篇...
好喜欢老师写的这章呀..可爱的两个宝宝...喜欢
wxy
wxy
四年级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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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发布于:2025-05-08 15:39
期待完结,攒攒再看,老师辛苦了
Par
Par
七年级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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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发布于:2025-06-24 23:45
9
暴雨


上次的事情罗恩没有怪他。罗恩对他宽容得出奇,甚至让哈利有些搞不清状况。
他想象过很多种结果,其中包含罗恩和他彻底绝交,或者被吓得很长一段时间无法像以前那样对待哈利,即使是在可预想的范围中最好的情况,也会是他努力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却下意识地对哈利心生畏惧。无论在哪条可能的路上,他们之间都会筑起一道无形的墙。
但罗恩二话不说就直接原谅了他,像一阵轻风卷走积在挡风玻璃上遮掩前路的枯叶。在第二天,哈利忐忑地说出第一声对不起时,那只白皙修长的手大力拍着他的肩膀,让他别太担心了,一切都好。哈利一下子失语了。他准备好的长篇道歉突然没了用武之地,有一团棉花把让他焦虑了一整夜的理由统统吸走了。可越是这样,哈利心里的愧疚越是像潮水一般,越涨越高。
他努力献殷勤,对待罗恩小心翼翼,两人相处时都尽量拉开一点安全距离,以免对方会觉得不舒服。
他反常的举动被罗恩敏锐地察觉到了。
"我知道你那天不是故意的,哈利,"罗恩终于忍不住把离自己几乎一米远的哈利一把拉到了身边。"你只是因为刚刚出了一口恶气而兴奋过度了,对不对?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哦对,都是肾上腺素作祟。"
这件事情就这样轻巧地翻篇了,好像哈利从未失控得险些用舌头把罗恩的眼珠子给卷下来,好像罗恩看向他的目光中从未透露出过一丝一毫真实的恐惧。一切就如哈利梦寐以求的那样,就如时钟倒转一般,那件事情似乎从未发生过,他们之间的关系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但就像再风平浪静的水面下方也可能正在涌动着暗流,像海面上露出一角的冰山,如蝴蝶扇动翅膀,在哈利无从知晓的角落里,有一件事情确实发生了小小的改变。
在一个乍暖还寒的午后,哈利推开避风港的门,迎面撞见一个稍显陌生的背影——他的红发剪得短短的,露出白皙的后脖颈。一瞬间的恍惚过后,哈利才意识到那是罗恩。
罗恩此时正从小沙发上弯下腰,向侧后方探去,露出一个局促的背影,似乎正在地上找着什么东西。
"你在找什么呢?"
哈利坐在了他的旁边,好奇地看着他的动作。更多的是好奇他的新发型。
"哈利!你来啦,"闷闷的声音传了过来,罗恩费力地直起身子看向哈利,那头红发经过刚才的动作稍显蓬乱,被他用手指稍作整理。"我刚刚正写作业呢,圆珠笔好像掉到沙发下面去了。"
两个人一起翻翻找找,合力把沙发搬起来都不见那支笔的踪影。最后哈利灵机一动,干脆把沙发给摊开,变成一张床的形态。那支神出鬼没的笔果然出现了,原来它被夹在了原本沙发折叠的缝隙之间。哈利的耳朵捕捉到罗恩在旁边小声骂了一句"这个狡猾的小东西",便迅速把它捞了起来。
笔找到了,罗恩继续写了起来,作业本再次打开,他咬着笔帽对着题目沉思着。哈利看见他的眉头清晰可见地皱出了一个小小沟壑,似乎很是遗憾怎么这么快就把笔给找到了。他低着头,习惯性地用手想要去把头发撩到耳后,却只拂到一把空气,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收回手。
"你剪头发了?"
哈利装出一副好像刚注意到他的头发的语气,随即就希望自己没有这样做,因为那语气太假了。
罗恩摸了摸自己短了一大截的红发,发尾不太整齐,不像是在理发店里剪的。那头红发曾经长及肩颈,现在大概只剩下十厘米左右。
"嗯,换换心情。"他避开哈利的目光,假装专注地思考着作业本上的题目。
哈利凑近了,深深吸了一口他脖颈处的香气——这不是他的目的,他其实是想仔细看一看罗恩的发梢。但当贴得很近的时候,他看见有一些细细的卷曲零星分布在那稍有参差的红色发尾处,像是发丝在高温下颤抖着打起卷儿来,那是被烧灼过的痕迹。他忍不住发问,而罗恩说那是双胞胎在搞一些跟火有关的新发明时不小心烧到的。
"好看吗?"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忐忑,被哈利敏锐地捕捉到。“会不会有些太短了?”
“好看,都好看,以前的好看,现在也很好看。”哈利停顿了一秒,“只要是你,怎么着都好看。”
"我要吐了!"罗恩这样说着,眼中的笑意却藏不住,他揽过哈利的肩,在脸颊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哈利忽然想到了此时此刻最应该做的是什么。他举起相机,取景器框住两个人,为了纪念一切的发生,为了庆祝长存的友谊和爱情,也为了罗恩的新发型。快门按下,相纸被匀速缓缓吐出,他们的身影一起浮现在上面,把这一刻永远定格在了一张小小的三英寸相纸上。
这张照片被装裱进了一个相框里,放在了驾驶位。相框很廉价,是在超市随便买的,深棕色的塑料上印有仿制的木纹,看起来不是那么环保。但一想到这个相框将承载着他们的欢笑、即使经过百年后也无法降解,这个视角似乎也有着十足的吸引力。他们在上面贴了一些星星、闪电和爆炸图样的小贴纸,看起来噼里啪啦的,十分吵闹。
外面的小雨淅淅沥沥,水雾打在挡风玻璃上。压抑的阳光堪堪挤过云层,透过玻璃上的水珠,将流动的光与影投射到那张合照上面。
哈利生命中的倒数第二个春天到来了。

他之前太过于在意那次意外事件对于两人之间的关系可能会造成的影响,以至于都没有发现那张清单已经全部完成了。当他下意识地把手伸向胸前衬衫上的口袋,去摸那张纸条时,才突然意识到这点。
清单被摊开在一本硬皮书上,硬皮书的下面则是驾驶位的方向盘,哈利的双手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距离上一次把它打开,罗恩用手指点着一条一条划掉已完成的单项,似乎已经过去有好几个月了。但看了看手表上的日期,好像也没有那么久。
哈利盯着那张已经被反复折叠到有些发软的清单,仔细阅读自己在三年前写下的每一条,每一条都包含着一段珍贵的记忆,被他小心地安放在心里。他本来对生命并没有欲望,没有渴求,他从不要求任何人来给他任何精神上的抚慰,因为他知道他们什么都给不了。但就在不知不觉间,罗恩已经给了他太多。
一想到罗恩,他的心脏又开始砰砰跳了,一泵一泵往身体各处输送着血液,这似乎就是活着的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他干涸的欲望中破土而出,逐渐萌芽,现在,他提前一年半就已经完成了他的遗愿清单,他终于有了更多自己想要的。

下午的时候,窗外炸响了一道惊雷,原本晴朗的天空已被乌云吞噬,雨点敲打在避风港的车窗玻璃上。天气预报没有预测到这场骤雨,它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突然降至。
窗外瞬间变成白茫茫的一片,雨水从天上倾泻而下,砸在车顶,发出有节奏的闷响,砸在地上,溅开无数水做的花。哈利从空荡荡的侧边窗口向天上望去,这场暴雨看起来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停,看来他只能在这里一直等到放晴了。
哈利把清单扣在胸口上,心里依然泛着一丝他想象中的甜滋滋的味道。忽然,他在白茫茫的雨幕中看到了一个红点,那个红点越来越清晰,慢慢变成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罗恩正从暴雨中走来,没有带伞。等他再走近几步,哈利看见他的红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头上,校服衬衫已经完全湿透,紧贴着他的身体,描画出他曾有幸见过几次的轮廓。
哈利感觉自己的心脏又开始跳了,有一股令他感到陌生的热情像一撮小小的火苗窜起,点燃了神经。他将清单放在驾驶位的椅子上,直直冲进了雨里,像去迎接他的生命。冰凉的雨水瞬间浸透了衣服,但他全然不顾。他看见罗恩惊讶地睁大了双眼,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他一把抱住。他用的力道太猛,两个人差点一起摔倒在雨中。
见哈利跑出来迎接,罗恩忍不住笑了,笑容中带着一丝惊讶和疑惑,一句刚想问出口的"怎么了"很快被哈利用嘴堵住。
哈利惊讶地发现那股一直萦绕在罗恩身上的香味竟然消失了,那沁人心脾却诱人犯罪的香气似乎被水雾所裹挟,然后磅礴的雨水将它冲刷得一干二净。他惊喜万分,用双手捧住罗恩湿漉漉的脸继续加深这个吻。自从上次那个意外发生以后,哈利已经有一阵子不敢对罗恩做出什么亲密的举动了,如果此时他就这样将罗恩吻到窒息似乎也不能怪他。
他们谁都没有在雨中接过吻,不如说,对于接吻这件事本身来说他们都还只是新手。暴雨中,两人的呼吸都变得困难,但谁也不愿意先一步主动分开。最后还是罗恩往后撤了几厘米,哈利看见他的脸颊已经透红,眼睛里弥漫着氤氲的水汽。捧在那张脸两旁的双手手心触摸到的先是表层冰凉的雨水,然后就是滚热的皮肤。哈利接着在那透红的下颌角、脖颈、锁骨印上一个个吻,轻轻的,同时充斥着某种执着和欲望。
当他的嘴唇来到罗恩的脖颈侧后方时,他的注意力被一块硬币大小的烫伤吸引了。那层新生的皮肤呈现出不自然的粉红色,边缘有些微微发皱。哈利想起罗恩前些天说那是双胞胎哥哥在做新的小发明时不小心烫到的解释。他轻轻吻上那块伤疤,动作轻柔地像在对待生命中最重要的珍宝,伸出舌尖,在上面小心翼翼地描绘着伤痕的边缘,然后慢慢舔向中心,轻轻吸吮着那块敏感的皮肤。脉搏在下面有力地跳动着,一种生机勃勃的节奏在交错的血管里面流淌,那节奏代表着无法自抑的情感,代表着被一颗火星所点燃的激情,代表着蓬勃向上的生命。
罗恩的身体紧绷了起来,双手从哈利的后背攀上他的后脑勺,抓挠着,喉咙里发出难耐的细小呜咽,随后渐渐转变成了抽噎。哈利捧过罗恩的脸,发现他的眼里蓄着一汪水,只这么一碰就碎成了滂沱大雨。
哈利不知道他的动作到底触发了什么,下一秒,罗恩就搂住了他的脖颈热烈地吻了上来。就好像那块小伤疤是一个什么开关,点燃了罗恩全部的情感,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涟漪。雨水顺着脸颊流进交缠的唇舌间,竟带着几分甜,他记得这丝轻柔的甜味,那似乎是眼泪的味道。
窗玻璃被大雨冲刷得一片模糊,水流像小瀑布一样顺着车顶的弧度冲下来,形成一缕一缕的雨帘,像是一排流动着的冰川。哈利和罗恩跌跌撞撞地扑进避风港,浑身湿透,衣衫紧贴在皮肤上。他们的头发都滴着水,哈利看见水珠在罗恩的脖颈处汇成细小的溪流,再从锁骨滑落,消失在衣领里,他的视线也锁定在了那衣领深处。
两人冻得牙齿打颤,手指笨拙地解着对方的衣扣,湿透的外套被胡乱扯下,扔在角落里。罗恩引着哈利一起倒在摊开的沙发床上,两人的身体在布料上留下形状赤裸的水迹。
此时,哈利正被罗恩摁在沙发上,在绿色眼眸的目光中,罗恩骑坐在哈利的身上,双手交叉,抓住自己那发涩的衬衫下摆,提过头顶,整件脱了下来。
这具身体总是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视野中。哈利记得上一次见到罗恩的身体时,自己也是如此仰望着。他的双手不自觉地攀上对方的髋骨,一点点向上挪动着,一只犹豫不决的手被罗恩抓起,直接放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做你想做的,哈利。"罗恩俯下身,在哈利的耳旁低语。
他将自己光裸的上半身整个贴在了哈利的身上,髋部向下压,两人隔着布料紧密相贴。相互碾压着的部位往前一蹭,一声声轻喘溢出半张着的唇,直直滑入了哈利的耳道。当那哼声在自己的耳朵里盘旋时,哈利浑身打了一个激灵,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牛仔裤一下子变得紧绷了起来。
无数种冲动在他的体内横冲直撞,潮湿的寒意激起了向往温暖的本能。他捏起罗恩的下颌骨,顺着那些柔软的哼声从开口处舔了进去。
一个湿热的深吻能使人天旋地转,两人都闭着眼,再次睁开时,哈利已将罗恩压在了自己的身下。
他俯身低头,让舌尖沿着罗恩锁骨的曲线缓缓游走,舔去那些晶莹的水珠。
"痒……"
罗恩小声抗议着,却向后仰起头,露出更多白皙的肌肤。于是哈利继续向下,舔过皮肤上的水痕,从锁骨到胸口,再到平坦的小腹。他用舌尖感受到清凉的雨水和罗恩皮肤上自带的独特甜香,令他着迷。
他听见罗恩叫着他的名字,声音有些发抖,手指抓紧了他的肩膀。他抬起头,对上那双泛着水光的蓝色眼睛,轻轻吻上他的嘴唇,尝到雨中的松香。
经过一个吻的安抚后,他又向下来到了肚脐的位置,雨水顺着他的皮肤滑落几滴,在这处凹陷里积蓄了一汪晶莹的液体,像小小的湖泊。哈利舌尖一卷,舔干了那一汪雨水,他能感觉到罗恩的腹肌紧绷,小幅度地颤抖着。他的皮肤渐渐暖和了起来,哈利的动作顺着那缓缓浮现出的淡淡粉色,以肚脐为中心向周围、向下方蔓延过去。
哈利用嘴唇和手指抚过罗恩的每一寸皮肤,想要记住他身上每一处细腻的纹理,每一处沟壑和突起。当用鼻尖滑过罗恩的肋骨边缘时,眼前轻缓的起伏如小小的山峦。他忽然生出一阵恍惚,仿佛罗恩这个人的概念从他的头脑中被解构了。
肌肉颤栗的幅度是他,从喉口溢出的细碎喘息是他,柔软的触感是他,馥郁的甜香是他。挚友是他,爱情是他,信仰是他,萌发热情和希望的源头是他,他短暂人生的后半段都是他。哈利眼中所有一切美好的事物共同构成了罗恩,浓缩成这一个男孩的身体和灵魂,现在正被他无比珍惜地品尝。

暮色渐沉,车内的光线越来越暗。哈利伸手摸索到藏在沙发床一角处的开关,打开了缠绕在棚顶四边的小灯串。暖黄的灯光蓦然亮起,像星星般在狭小的空间里洒下温柔的光。
他们的身体紧密相连,每一次动作都让车子的框架轻微摇晃。罗恩仰着头,看着车顶晃动的彩灯,光影在他蓝色的眼眸中流转,如同星河在夜空中摇曳。
“看着我。”
哈利轻声说,手指穿过罗恩湿漉漉的红发,那潮湿一半是薄汗,一半是雨水。罗恩的双手紧紧扣着哈利的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雪白的胸口剧烈起伏,在灯光下晃得人情迷意乱。
哈利俯身吻去罗恩眼角的泪水,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他能感受到罗恩在他身下的每一次颤抖和每一次收紧。随着节奏的加快,摇晃的细碎灯光在罗恩瞳孔的倒影中忽明忽灭。在某个瞬间,他忽然弓起背,压抑的哼声溢出他的唇。哈利紧紧抱住他,感受他体内的震颤和阵阵余波。当一切归于平静,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声时,窗外的天空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罗恩疲惫地躺在哈利怀里,红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哈利轻轻拨开那些发丝,吻了吻他的眉心。
雨声依然以一种特定的节奏敲击着车顶,窗外哗啦啦的白噪音在不知不觉中带上了些许抚慰人心的功效。情欲过后的温热气息在避风港里悄然弥漫着,比外面的水雾还要更加迷离。
罗恩蜷缩在哈利怀中,呼吸尚未完全平复,两人在这狭窄的沙发床上面对着面,细数着对方的睫毛。哈利的手指从依然有些潮湿的红发中滑下,顺着脊背摸索,描摹着一个一个圆润的颈椎骨节以及肩胛骨的轮廓,指腹沾染着皮肤辐射出的热度。在一瞬之间,他似乎又能感觉到那下面的血管中流淌着汩汩的血液。
"我以前一直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
哈利突兀地开口,罗恩闻声微微抬起头,浅色的睫毛被灯光投下一拢扇形的阴影。
"生活就像走在雾里,所有东西都隔着一层纱,虚幻且不真切,我打从心底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着,也许我只是懒得去死。"
他注视着眼前蓝色的眼眸,从那虹膜上找到自己的倒影。自己就在罗恩的眼中。
"但自从遇见你以后,活下去的愿望不知道为什么,开始变得强烈了,我变得想活下去。是你改变了我的想法,你让我感受到这个世界,阳光,空气,温度,雨水落在皮肤上的触感和重量。人间的一切不再是空无一物,不再毫无意义,以前被我视而不见的东西都开始存在了。现在的我能感受到一切,我不想放弃它们了,是你让它们变得存在了。"
"真的吗?"
哈利捧起了罗恩的脸,用一个绵长的吻作为了回应。这是一个温柔且持久的吻,如同云中凝出雨滴,沉甸甸的感情被凝结成了实体,慢慢传递给他爱着的那个人。
"那太好了,我也一样。"当绵长的一吻分开的时候,罗恩往哈利的怀里钻了钻,声音中透着几分迷蒙的困倦。最后的几个音模糊不清,但哈利还是听懂了几个词,像是在说:"我为你而存在"。
温热的鼻息拂过哈利的锁骨,他忍不住收紧手臂,将脸埋进那团蓬乱的红发中,嘴唇轻轻贴上罗恩的发旋亲了亲。
罗恩的呼吸声舒缓而均匀,胸膛微微起伏着,似乎已经睡着了。哈利向上窜了窜,靠在车壁上,金属的凉意渗入皮肤,却压不住他心头那股躁动的火热。他趴在床尾伸长了胳膊,拿到了放在副驾驶位上的那张已然完成的清单。再靠回床头,哈利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生怕惊扰了身边人的浅眠。
他在腿上垫了那本硬皮书,那是罗恩上周随手丢在车里的旧课本,封面上还有几笔乱七八糟的圆珠笔涂鸦,看来这节课上得很是无聊。哈利抚摸着涂鸦的痕迹,轻轻笑了出来,把清单铺平在上面,铅笔悬于纸面上方,在指间轻轻转动着。他盯着自己画的那栋简笔小房子看了很久,自己也想在上面涂鸦一点什么,笔尖几欲落下却又抬起,始终没敢画出自己心中所想的内容。
他觉得不太现实,自己不可能实现那个愿望,那愿望太奢侈了,奢侈得如同彩窗上投下的彩色光斑,给人一种近在咫尺的错觉,却永远无法真正触及。
哈利下意识地摸了摸戴在胸口的琥珀,他总是在思考的时候这样做。那块温润的树脂在指腹间被摩挲,光滑的表面因摩擦而散发出淡淡的香气,总是能让他想起罗恩的味道,然后他就会从所有负面情绪中回归清醒。
他举起琥珀,对着头顶的光看了看,暖黄色的光线穿过亿万年前的时空,在浑浊的松脂内部折射出细碎的金斑,那朵平素里看不见的白花在光线的穿透下,于灰尘之中若隐若现。
一个灵感蓦地闪过脑海,哈利把清单对折,在另一面落下笔尖,线条随着思绪游走,勾勒出另一幅儿童画级别的画作。画完以后,他对着灯光欣赏了一下,暖色的光晕透过纸张,照出了另一侧的线条。他以一种十分隐晦的方式完成了那幅画。看着那个画面,哈利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形成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微笑。
他还有很多想说的,想宣泄的情感,他想要全部写下来。铅笔被他叼在嘴里,那些在心底里翻涌的想法也如潮水般起落,思绪万千却不知该如何写下:
你让我感受到拍打在面颊上的风,让我感受到阳光,让我感受到雨滴从皮肤的表面滑落的细痒触感,让我的生活充满快乐。我渴望与你生活在彼此的快乐中,以笑声驱走迷雾和苦难。以前总是听神父说每个人在世界上都有自己的容身之所,我不相信这句话,因为我从来没有过。直到我找到了你,是你给了我容身之所,你就是我的容身之所。
生活应该是自由且美丽的,以前的我总是想得太多,感受得太少。现在我知道了,只要我们在一起,我们就能创造快乐,创造奇迹。是你让我的生活变得自由且美丽,让生命不再寡淡无味,而是生机盎然;不再只是等待着虚无的终点,而是成为了一场属于勇敢者的旅途。
哈利想着想着,始终没有落笔,心里却仿佛已经将一切都写下了一般充实。强烈的幸福感使他心脏猛烈跳动着,那节奏几乎要冲破胸腔,是他的身体难以承受的速度。他最近确实能感受到身体的变化——像一台日渐老旧的机器,每个零件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比以前还要更加衰弱。呼吸变得费力,指尖时常发麻,就连最简单的起身动作都有一定的概率带来一阵眩晕。他从没怀疑过医生和神父对他下达的判决的真实性,只是此时,他更加笃定了。
他从不在乎自己会过早死掉这件事,但现在,他第一次有了想要活下去的欲望。他舍不得罗恩,他向往罗恩口中那绚丽的未来,也许真的算他贪心,他想要跟罗恩一直在一起,他希望这种日子能够永远继续下去。现在,他要为活下去而斗争。
铅笔在纸上再次滑动,在所有被划掉的已完成愿望下面,哈利写下了一条新的愿望:活下去。
写完最后一个字母,他盯着那串短短的笔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有些干涩,他们才将那张纸再次折叠成一个小方块,揣进了那过大的裤兜里。
起身的动作牵动着全身的肌肉,他想看看外面的雨势,又不想吵醒罗恩,于是尽量放轻了动作。那个小纸块随着他的起身,顺着宽大的裤兜滑出,无声地掉落在了地上。
哈利没有察觉,他的所有注意力都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雨幕如透明的丝绦从浓墨般的夜空中降临,穿过依旧微凉的春夜,将天地缝合。雨丝在灯光中显形,被车内的暖光照得晶莹透亮,淋淋漓漓,像某种来自大自然的、连接着云端彼方的光纤。
雨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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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bc
7633字
还剩两章正文完结
Par
Par
七年级学生
七年级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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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发布于:2025-06-24 23:52
Mankani:天啊真的是好可爱的小宝宝们TT太纯爱了简直就像童话故事一样美好的小情侣们呀!!拍照那个片段真的好浪漫><,爱小罗的小哈总能记录下有爱的照片,有爱的镜头总是能拍下更有感情的时刻。分享食物的片段也特别可爱,能够让小罗如此慷慨大方地分享,恐怕也只...回到原帖
时隔许久终于更新了】】谢谢宝宝一如既往的支持!!我也觉得分享食物很可爱像两只小动物,,没错没错你太会说了,他们两个的未来是绑定在一起的,诶呀也快要完结了,其他的就不剧透了,我尽量快点把它写完!>w<
Par
Par
七年级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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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发布于:2025-06-24 23:52
wxy:期待完结,攒攒再看,老师辛苦了回到原帖
哈哈哈好的,快了!
BOrange
三年级学生
三年级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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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发布于:2025-06-30 22:51
写的也太美好了!( *ˊ?ˋ)????好真挚纯粹的情意!!!(青春期真的好躁动2333333
如果把他们的人生比作一场绵绵无期的大雨,那他们都是彼此“回家”路上明亮的路灯,是夜空般的深蓝中唯一的暖黄色
(另外,我真的好喜欢罗恩问哈利吃自己做的饼干没有那个情节,好谨慎好青涩,从细枝末梢都能感受到爱意Or2
P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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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级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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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发布于:2025-07-09 17:32
10
双螺旋
命运到底是什么?哈利曾无数次思考过这个问题。它有颜色吗?有体积吗?有形状吗?若它是一个实质的东西,摸得着抓得住,哈利真想把它剖开来看一看。
按他们社区教堂神父的意思,命运是神的旨意,是早已写定的篇章,是无形的大手拨动隐形的弦。凡人是绵羊,生在牧羊人的操纵之下,你只需做自己该做的事,然后低头接受自己既定的命运。或许,如果运气好的话,也能从生活中得到些许预兆和启示,其他的,主自有安排。
当哈利站在教堂的彩窗前的时候,确实会忍不住心生感慨——那上面绘着殉道者的故事,圣徒们坦然拥抱苦难,正是因为相信痛苦之后必有天国,这就是信仰能给人带来的力量。
对德思礼一家而言,命运是靠着辛勤双手挣来的体面生活。弗农姨父总是说,这世上没有倒霉蛋,只有懒汉和蠢货。如果一个人穷困潦倒,那一定是因为他不够勤奋;如果一个人病痛缠身,那就是他自己不够小心。可哈利知道这全是屁话,如果他说的当真,那自己现在这种境况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走错的?
而对于他那早逝的父母来说,命运或许只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没有预兆,没有理由,没有意义。仅仅只是某个醉汉打错了方向盘,他们的人生就被粗暴地画上了句点。
哈利还没来得及记清他们的样子,就这样成了注定没有父母的小孩,命运甚至懒得给他们一个像样的告别。  
他从不相信这种不公平的人生应该被称作命运。  
如果命运真的是一条早已铺就的轨道,一切都有迹可循的话,那在这方面的研究早就应该成立起一项专门学科了。退一万步说,即便真的是这样,现在的他也不再甘于就这样按部就班地驶向终点——他要脱轨而行。如果上天执意让他死的话,他就对抗到底。

凌晨三点,哈利蜷缩在卧室的床上,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服,手指死死攥着床单。钝痛从腹部缓缓蔓延,仿佛有人用球棒狠狠地给了他的肚子一下。网状的神经像在某处被点燃的引线,然后疼痛带来的影响随即遍布全身。
胃痛对哈利来说已是常态,就像一个不受欢迎的老朋友一样,时不时地拜访他。常年不规律的饮食大概没给他的身体带来什么正向影响,他猜自己的胃里面大概是有些炎症,或者几块被酸液侵蚀出来的溃疡。他疼得眼冒金星,伸手去拿放在床头抽屉里的胃药,虚软无力的手指一颤,打翻了药瓶。
药片哗啦啦滚落一地,在月光下莹莹泛白。哈利死死地盯着那些圆粒,突然感到一股出离的愤怒。
还有一年多的时间,这个该死的病最后到底想让他怎么死?
总不可能是因为胃溃疡,他可从没听说过像他这个年纪的人会因为厌食就在短期内死于胃溃疡。更何况,其他那些寥寥无几的、跟他一样患有这种疾病的倒霉蛋们也不可能都是死于胃溃疡。这太荒谬了。
他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等着,连自己身体里正在发生什么都不知道。一定有什么是他现在就可以做的。或许他应该找一找跟这个病相关的资料,至少看看其他的患者最后都死于什么。万一,他是说万一,万一他能找到破解死局的钥匙呢?
第二天一早,哈利顶着青黑的眼圈敲开了生物老师办公室的门。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来到这间办公室,因为在这所学校,他一直都是得过且过地混日子,在学业上从没有过什么上进心。所以当那位有着一头半长黑色卷发的老师从一叠作业里抬起头,看见哈利时,也显得十分惊讶。
"你想学医?从现在?"老师讶异地看着哈利,眉毛几乎要飞进额前的乱发里。
"对,我想了解自己的病。"  哈利攥紧了书包带,喉咙发干,“我有一些,呃……遗传病。”
老师沉默了一会儿,摘下眼镜擦了擦,在他身上打量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
"医学院的申请需要至少两年准备,你现在已经有些来不及了。"
其实哈利对这个答案已经有所预料。班里想要考入医学院的学生早在去年就已经开始准备了,他现在才开始准备,确实晚了。但好在,他的目的并不是真的想考入哪所知名院校,毕竟他也活不到那个时候,对吗?他只是想要一个现在就可以开始接触医学相关知识的渠道,希望老师可以给他一个系统性的建议。
"那有没有更快的方法?"  哈利追问,“我只是想学习知识。”
听他这样说,老师对这份忽然勤奋好学的上进态度更显惊喜,于是坐下来仔细思索了起来。哈利可以从他那紧锁的眉头看出,这位老师真的很想帮他一把。
然后只见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潦草地写着什么,写完以后,将那张纸递到哈利的手里。
"这是A-level生物和化学的书单,绝大部分都可以在图书馆里借到,你可以照着这上面列出的书自学。如果你真的这么想要学习医学相关的知识的话,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些公开课程。"
哈利定睛看了看手里的书单,纸张在手中薄如蝉翼,但意义却重若千钧。那上面列着一长串书名,他的心跳随着眼睛逐一扫过上面的名字而渐渐加速,好像从晦暗无光的前路中窥见了些许光亮。手中捏着的仿佛不是一张纸,而是能向命运反击的武器,他小心地把那书单揣好,向老师道了谢。
那天晚上,哈利在图书馆一直待到闭馆。当他抱着厚厚一摞书回到避风港时,罗恩正坐在车门前的台阶上等他。
“你这是突然决定要考剑桥了?”罗恩挑眉看着那堆书,顺手接过最上面摇摇欲坠的一本,拧着眉头读了一遍上面的书名。哈利能看出,这是罗恩在努力思考时会作出的表情。
“这你能读懂吗?”罗恩投给他一个不可思议的眼神。
哈利努着嘴耸了耸肩:“总要有一个开始,不是吗?”
他现在待在避风港的时间越来越久了,每天都要留到很晚才回到德思礼家,姨夫姨母也不会多问,全当没他这号人。
当然,在此之前,他总是会先把罗恩送回家,一如既往。两个人一路上用魔杖灯照亮前方,一边说说笑笑。一方面是因为罗恩怕黑,另一方面是哈利想要把自己在世的最后一年时间尽可能多地花在和罗恩待一起上面,即使只是一起走回家的那一小段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的夜路,对于哈利来说也弥足珍贵。
有的时候,他们干脆都不回家了,就在这辆冰淇淋车里面过夜。当两个人依偎在一起,仿佛整个世界就只有这么大,浩瀚宇宙被塞进这辆废弃的车壳里,而哈利所有的一切都在此处。
避风港渐渐成了两人同居的小家,这里面现在布满了各种各样的生活痕迹。哈利亲手做的太阳能罐头灯也被挂在储物柜下方,白天吸收阳光的照射,夜里洒下一片斑驳的光点,像淅淅沥沥的小雨。如同一个盛满了光的水坑,然后两双鞋子跑过,太阳雨就被溅在两人的被子上,床上,身上。

春归夏至,在不知不觉中,罗恩的头发长长了一些,现在,他那红铜色的发尾又能堪堪扫到领口了。那块小小的烧伤也已经完全愈合,只留下一个淡淡的粉红色痕迹,如果哈利在那上面轻轻印下一个亲吻的话,罗恩就会笑着抱怨说很痒。
哈利的十七岁生日前夕,又是一个雨天。淅淅沥沥的雨从清晨就开始下个不停,为在头顶悬挂着的毒辣烈日降下一些温度。
那天晚上,罗恩弯着腰进入避风港时,发梢还滴着水,怀里正紧紧护着一个塑料袋。
"看,我打猎回了超市里的最后一块蛋糕。"
他得意地宣布,湿透的浅色T恤贴在身上,透出一点淡淡的肤色。
其实在一开始的时候,哈利收到的生日蛋糕还都是罗恩亲自为他烤的——这并不是说后来罗恩就不愿为他再烤了,只是因为韦斯莱家是一个人丁旺盛的大家庭,他们家厨房里面烤蛋糕用的模具总是大号的,哈利根本吃不完。事实上,即使是用市面上最小号的模具烤出来的蛋糕,他也吃不完,因为他的胃容量小得出奇。
他总会看着那些剩下的蛋糕发出惆怅的叹息,看着罗恩亲手为他烤制的蛋糕被浪费掉,比压根吃不到来说还要更加令他难过。罗恩看穿了他,所以后来他就改变策略,在超市的烘焙区里买切成一角的奶油蛋糕,大小正好适合哈利的食量。
午夜时分,他们在小蛋糕上点起了蜡烛。哈利说他不想过十七岁生日,想过十四岁的,那是罗恩陪他度过、但却从未真正庆祝的第一个生日。于是蛋糕上便只插上了一根稍粗一点的蜡烛,外加四根细细的蜡烛。气流从漏风漏雨的破窗子里吹进来,火苗被吹得东倒西歪,罗恩用手拢住那团微弱的光,指缝间被映得通红。
"许个愿吧。"
罗恩说,舒缓的声音和窗外滴滴答答的雨声混合在一起,抚平了哈利心中那努力掩饰的、因为十七岁的到来而产生的所有不安。真神奇,似乎只要有罗恩在,一切都变得云淡风轻,不管正在向他袭来的是什么,他都能够坦然接受了。
哈利闭上了眼睛。他的愿望显而易见,在这个世间,他只有这一个愿望:他想跟罗恩永远在一起。但在心底里,他知道这是一个不可能被实现的奢望。

哈利的生命正式进入了为期一年的倒计时。时间的流逝在不知不觉间加快步伐,每天都好像有不为人知的存在偷走他的几分钟,或者几个小时。
他现在很少去学校了,继续在那里浪费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他是一个命不久矣的人,考学这种无关紧要的事理应被排在他的计划之外。于是他把余下来的全部时间都用来泡在了图书馆,这是他自己的决断。
但不知道为什么,罗恩也决定逃课出来陪着哈利一起待在图书馆。理智上,哈利应该劝说罗恩以自身为重,如果想的话,他可以在放学以后再到图书馆来一起汇合。但在情感上,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他只是抱着罗恩,在他的耳旁轻声说着谢谢,谢谢。手臂一再收紧,仿佛想要将罗恩勒进身体里、和自己嵌在一起。
他知道这样做是自私的,这是对罗恩将来的不负责任,如果自己真的是一个好朋友的话,他就应该劝罗恩不要这样做。只是,罗恩已经和他的性命紧密维系在一起,无法分割。他就像绞索下的一张凳子,只要他不在,他便必死无疑。现在的哈利真的从头到脚、全部身心都无比强烈地需要着罗恩。
图书馆的角落已经成了他们除避风港以外的第二个固定落脚点。哈利十分中意这个角落,橡木桌挨着一扇干净明亮的窗,阳光会在下午三点准时斜射进来,把被哈利摊在桌子上的书山书海照得暖融融的。窗旁种着一排梧桐树,从这个层高看去,视野可以刚好看到半个树冠,上半截则是广阔的天空。
而且这个位置离书架的距离相对较远,鲜少有人来,这是哈利最为中意的一点——身旁不会经常有不认识的人起起坐坐。
从刚下定决心学医到现在为止,哈利已经在很短的时间内掌握了他以前绝对不敢想象的知识量。看来人的求生欲真是能调动起巨量的潜能。他不禁开始不着边际地想象着,如果在全人类的脖子上都悬着一把刀的话,兴许几年之内就能彻底解决全球能源问题。
一开始,罗恩对哈利那突然福至心灵的学术热情表现得兴致索然,虽然他曾信誓旦旦地说要陪哈利一起做一切他想做的事,他也确实尝试过。但每次一拿起书,看着那些密集排列的字符,他都会很快犯起困来,好像那些不是地球上的文字,而是来自其他文明的、带有催眠魔法的什么东西。结果厚厚的书籍到了他的手里很快就会被压在手臂底下,为了不在书封上留下形迹可疑的口水,他还会特意在打瞌睡的时候把袖子垫在脸颊下面。
有的时候睡饱了,他又会开始把玩所有他能够得到的东西,比如哈利的笔袋,那里面的文具几乎都遭了殃。罗恩曾把自动铅笔的铅芯摁出来很长一截,伪装成注射器,戳在自己的手臂上按回去,假装针尖扎进了皮肤;也曾在白纸上狂蹭橡皮,用橡皮擦屑堆成小雪山,在哈利皱眉看过来时咧嘴一笑,说那是比例尺一比一百万的阿尔卑斯山。
就这样一段时间过去,哈利发觉罗恩竟然也开始看书了。那头红发的主人不再只是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上画小人或者看小人书,而是捧着一本看起来很厚的学术书籍,时不时往后翻动一页。从那皱起的眉头和紧锁在书页上的目光可以感觉到,他正读得有滋有味。
哈利好奇地瞥了一眼封面,是自己放在一边的麻醉学。一定是刚刚随手把这本书叠放在了漫画书上面,被罗恩无意中拿到了,哈利想着。这是好事,如果罗恩真的对麻醉学有了兴趣,从此打开人生的另一条路呢?他由衷为罗恩感到高兴,至少他们两人之间有一个人拥有未来。
哈利把目光重新聚焦回了手上的医学期刊,手指停留在其中一张横幅插图上。  
这是一张放大了数十万倍的DNA结构模型图——两条细长的核苷酸链彼此缠绕,形成优雅的螺旋阶梯。图注上写着:沃森与克里克于1953年发现的双螺旋结构,生命的基本蓝图。
生命的基本蓝图——哈利默读这几个字,不禁哼笑一声。如今他已经知道自己的病到底源头在哪里,某些先天性代谢疾病源于基因突变,导致特定蛋白质合成障碍。他的蓝图从一开始就出了问题。

每周固定时间,哈利都会准时出现在一间阶梯教室里。这所以临床医学研究闻名的顶尖学府,学术门槛向来严格,所有在准备医学院考试的学生们都知道这一点。哈利能够踏入这间教室,全要仰仗他的生物老师和这门课的教授私下里的深交。经过引荐,这位名叫卢平的教授了解了他对医学前沿研究的执着和热情,便破例为他争取了旁听资格。
在旁人眼中,没人对哈利这个安静的旁听生过多留意。他总是坐在阶梯的最后一排,桌面上摊开的笔记本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看起来比所有其他学生都要刻苦,仿佛时日无多一般。从分子遗传学、人类遗传学再到医学遗传学,他一堂课都没有落下过。而一旦下了课,他总是提起背包第一个走出教室,头也不回地向着一个方向疾走而去。
只有哈利自己知道,有一个矢志不渝的归宿在等着他。
秋意渐浓,校园里的学生开始三三两两逃课,跑去操场看足球赛。欢呼声偶尔从远处传来,但哈利始终雷打不动地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那个靠窗的位置已经成了他的固定座位。卢平教授每次走进教室,都能看到哈利已经坐在了那里。
"你每堂都来,但我的课其实不算学分。"  
教室里此时只有他们两人,哈利正埋头整理着上一堂课记下的笔记,忽然听到身前传来温和的声音。哈利抬头,看到卢平教授站在他面前,手里端着冒着热气的马克杯,杯中植物的芳香淡淡地飘过来。教授的西装外套有些旧,但熨得很平整,一如既往。
哈利合上笔记本:"我知道,先生。"  
卢平在他旁边的座位坐下,茶杯搁在桌上。
"我听西里斯说,你已经很久没去学校了。"他顿了顿,"我很好奇,你不想考学,为什么坚持学医?大多数人学医肯定还是想要进入更高学府的。"
哈利的手指摩挲着书页边缘,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表哥得了种罕见的病,我想多了解一些相关的知识,然后帮帮他。"  
"什么病?"卢平微微挑起眉。  
"先天性味觉缺失伴代谢因子缺乏症。"
卢平思索了一下,摇摇头。
"我听说过这种病,但了解不多。"他露出一个抱歉的微笑,"你们表兄弟感情很好?为了他这么拼命。"  
哈利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一阵欢呼声从窗外传来,足球赛似乎进入了高潮。  
过了几秒,他开口:"其实是我。"
他能感觉到教授如炬的目光中掺杂了一些复杂的情绪,如惊讶、同情。哈利抬起头,直视着教授的眼睛,扯了扯嘴角。
"得病的是我,不是表哥。抱歉我一开始说慌了,因为一般听说过这个病的人知道后,总会担心我是不是会突然发狂,把他们给吃了。就像我的姨父和姨妈。"  
远处模糊的欢呼声越传越远,音浪落下去,逐渐变得像被隔绝在水面之上,有些失真。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哈利很感激卢平没有露出惊恐的表情,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还剩多少时间?"  
"半年。"
卢平沉思片刻,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支钢笔,在哈利的笔记本扉页写下一行字。  
"虽然我不知道更多关于这个病的信息,但是市立医院的档案室应该有一些过去几十年的特殊病例记录,包括一些未公开的研究资料。"他合上笔盖,把笔记本推回给哈利,"跟他们说是我介绍你来的,他们会让你进去。如果不行的话,就打电话给我。"  
哈利看着那行字迹工整的地址和一串电话号码,喉咙突然有些发紧。
"谢谢。"他说。  
卢平站起身,拿起茶杯,安抚性地轻轻拍了拍哈利的肩膀。他的手掌粗糙、温暖,像穿在旧西装里面的羊毛衫。

从市医院的档案室回来的当晚,哈利摇摇晃晃地踏进避风港,浑身都沾染了医院里特有的消毒水气味。装满了笔记和书籍的沉重背包像一块巨大的岩石,被从酸疼的双肩卸下,丢在了驾驶位。或许跟心情有关,致使他神疲力倦,好像周遭的大气都在尽一切努力把他给压垮。
背包砸落的声音发出一声不算很大的闷响,但在宁静的秋夜中显得仍然有些突兀。哈利下意识地浑身一僵,往基地深处望去,发现罗恩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看到那个他无比依恋的身影,哈利僵硬的面部表情放松了下来,由衷地牵起了今天的第一个微笑。他终于又找回了活着的感觉。
沙发床还没有被摊开,罗恩总是固执地等着哈利回来以后,两个人一起将沙发床铺平,然后才钻进被窝里一起睡觉。在此之前,他顶多蜷缩在沙发上,以一种看起来就不太舒服的姿势打个盹儿。
沙发太短了,罗恩的两条长腿从扶手边缘伸了出去,悬在空中。他的一只手臂挡在眼睛上,隔绝着灯光,袖子随着他手臂伸展的姿势滑上去一截,露出皮肤。
哈利轻手轻脚地走近,伸出一只手,想要拍拍那头红发,把他叫醒。但很快,当他近距离看清楚罗恩那正对着他的手腕时,伸出一半的手停在了半空。
罗恩的手腕内侧颜色很白,薄薄的皮肤下,几条若隐若现的血管像几根弯曲的树杈。在那青蓝色的树杈上,几个红色的小点像枯枝上开出的几朵小花,零星分布着。一看就是未愈合的针孔的形状。再仔细一看,新鲜的,陈旧的,还有几颗即将消失的小红点逐渐隐于夜色,无影无踪。
哈利的手轻轻握住了罗恩的小臂,向左向右翻转着,想看还有没有更多。他的动作惊醒了罗恩,手里握着的手腕一下抽了回去,动作快得手腕的主人差点把自己从沙发上掀到地上去。
手忙脚乱地坐起了身,他快速把袖子拉了下来,遮住自己的手腕。
"哈利,你回来啦,几点了?"
哈利迷惑地凝视着那双蓝眼,想从里面看穿一些蛛丝马迹。他没有接话,反问道:"你手上的那些是什么?"  
"哦,这个啊。"他扯了扯袖口,声音变得又轻又快,出于一些哈利无法解读的心虚,眼神也在注视下有些躲闪。
"我前天晚上不是回家了吗?半夜突然发烧,去医院挂了水。"  
哈利没说话,看着罗恩浅色的睫毛在顶光的照射下微弱颤抖着,像振翅的粉蝶。
他不知道罗恩为什么要跟他说慌,他明明从不隐瞒他任何事。但这明显是一个十分蹩脚的谎言——挂水的吊针是打在手背的,而不是腕静脉。到底是什么事至于让罗恩对他有所隐瞒?哈利的心里有些隐隐担忧,他只希望罗恩没有遇到什么麻烦事。
"只是去医院打了吊针?"
哈利小声问。他轻缓地伸出手,把那只手腕又重新握了回来。这次罗恩没有躲闪。
"不然还能是什么?"罗恩扯出一个大咧咧的笑。哈利注意到,这时他的笑容已经十分自然,没有了一开始的惊慌。只是脉搏依然在他指尖下跳得飞快,一副完美假面上的唯一漏洞。
"如果你有麻烦的话,一定要告诉我。"哈利轻声说着,在沙发前蹲了下来,此时他跟罗恩的视线平齐,或者再低一点。他的拇指在那微微凸起的、弧度圆润的血管上面摩挲着,寻找着那些代表着针孔的小小硬点。腻滑触感下的微小瑕疵。"跟我说,千万不要自己一个人扛着,好吗?"  
罗恩在他面前抿紧嘴唇,仿佛在阻止自己决堤。哈利耐心等待着,以为那不可言说的秘密马上就要脱口而出。他已经做好了决定,不管罗恩遇到了什么麻烦,他都要帮他一起解决,就像罗恩陪他一起完成遗愿清单时那样。他愿意承担罗恩的所有阴霾和重量。
而罗恩只是靠近他,温热的指腹贴上哈利的锁骨,缓缓抚摸着。
“这是怎么弄的?”罗恩问道。
"什么?"
"这里,青了一大块。"
纤长的手指勾着哈利的衣领,轻轻往下扯了一点,哈利就着流淌在两人之间的灯光低头看去,确实看到一片淤青。那痕迹看着有些吓人,青色和紫色交织,像一块补丁一样缝合在正常的皮肤上,边缘泛着细小的红斑,像是钝器留下的伤痕。
"可能是今天不小心撞的,没事,别担心。"哈利含糊回答,把罗恩的那只手握进自己的掌心。
其实哈利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看到的一瞬间自己也心下一惊。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撞到过这里,如果真的是磕碰伤的话,他应该会觉得疼才对,但直到被罗恩发现,他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皮肤上出现了这处看起来无比狰狞的瘀伤。
这天晚上,等罗恩已经睡着了之后,哈利从沙发床上爬了起来。
车门旁边的入口处贴着一块小镜子,这里是他们布置的玄关,在镜子旁,还粘了几个挂钩,用来临时挂一下外套。
哈利脱下睡衣,借几度伴着寒意的月光,对着镜子检查起了自己的全身。他发现自己的背上和大腿后侧也有几块淤青,看起来像被人用球棒狠狠揍过一顿。但他没有被任何人揍,这些伤痕是无缘无故凭空出现的,自己的身上也没有哪一处真的在疼痛。
这不是什么好事,因为他知道,这些淤青实际上都是毛细血管破裂、皮下出血的痕迹。
他的身体还能撑多久?

那天之后,他便不再去上课,也不再看书了。
在认识罗恩之前,哈利从未感受过对这世界的任何一丝眷恋,但现在不同,他的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开始细数所有人生当中的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看黄澄澄的落叶堆满避风港的车顶,再看它盖上一层积雪。最后一次跟罗恩一起过圣诞节、堆雪人、打雪仗,再见证小草从融化的积雪中探头。最后一次给他过生日,借送生日礼物为由头,借机发泄自己那倾盆的爱意。最后一次、也是第一次,两个人一起乘火车去往布莱顿,隔着英吉利海峡眺望大洋彼岸的法国,他们看着海鸥飞向远方,小渔船在碧蓝的海面上乘风破浪,划出一条白色的轨迹。这是哈利一生中走出过最远的距离。
时间被一天天倒数过去,那一天越发接近,夏天又回来了。六月的风卷起白杨树的絮种纷纷扬扬,如同落雪纷飞。
在这期间,罗恩偶尔会问他为什么放弃他的医学道路,而且一下子就放弃得那么彻底。是的,哈利把借来的书全部还给了图书馆,笔记本也再没翻开过,有的厚度合适的本子甚至被拿来垫了茶几一角,决绝地跟医学一刀两断。他说他只是不想再学了。
他不想再看到那基因的双螺旋图了,那张生命的蓝图就像造物主在对他发出讥讽的嘲笑——不管你再怎么努力、再怎么想活,都不可能让命运翻盘。你抽到的是最烂的一根签,你注定以这个姿态终结。
哈利回想起之前通过卢平教授的介绍信去市立医院查找档案的经历,也就是他决定放弃学医的那一天。
管理员是个戴着厚镜片的中年女性,她看完介绍信后就把哈利领进了档案室,递给哈利一副白手套,提醒他只能在这里看,不能拍照,不能复印。
当哈利翻开那些厚重的档案夹,沉重的压抑感扑面而来。里面是二十年间,几位患者的详细记录,鲜活的生命被凝缩成白纸黑字,寥寥数页。患者有男有女,都是在这座医院的白墙间走完了各自的人生旅程。那些永远被定格在十八岁的生命,走向终结的前后误差不超过两天时间。
在他们之中,有几例患者也曾进行过各种各样的尝试性治疗,比如肝脏移植,基因疗法,合成代谢因子注射,全都没有作用,有的甚至产生了严重的副作用,将他们本就不长的生命缩得更短了。
哈利的手指点在冰冷的字里行间,指腹被冻得发麻。
这些治疗方案他都曾设想过,甚至在笔记本上做过详细推演。他本以为越努力学习就会越接近希望,但现在,这些由生命堆砌而成的文字告诉他,每一条路都已被证明是死胡同。
他忽然与路灯下的蜘蛛网生态产生了奇妙的共感,感觉自己也像被什么东西网住了。他就像一只渺小且微不足道的飞虫,行人匆匆掠过,甚至不会注意到他的存在。奋力挣扎只会使网越缠越紧,所有的努力终究只是徒劳。

夏夜的空气凝滞而闷热,即使是四面畅通的环境也没有送进来多少清凉的风,哈利想这大概就是自己迟迟睡不着的原因。
他小心翼翼地撑起自己的上半身,尽量不压到罗恩身下的床垫,动作轻得像恐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罗恩的头发已经回到哈利最熟悉的那个长度了,长及脖颈的红发散落在他的半张脸上,双眼轻轻地合拢着,看起来睡得很沉。
哈利伸出手,指尖悬在罗恩的脸颊上方,犹豫了一秒,才轻轻将那缕挡在眼前的红发拨到耳后。发丝柔软,带着微微的潮湿和令人安心的香气,那正是独属于罗恩的、刻骨铭心的气息。他看着罗恩的脸,珍惜地端详着。
命运似乎热衷于玩弄他,给他设置无解的诅咒,他就像中了难解的毒,而眼前这个人则是唯一的解药。罗恩的胸膛随着呼吸平稳起伏,脖颈处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隐约可见。哈利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跳动的脉搏上,喉咙发紧。
很可惜,他连考虑都不曾考虑过这个选项,他宁可去死也不愿伤害罗恩,因为罗恩正是让他想要活下去的那唯一的理由。
他还没有尝试过全部手段,他知道,唯有全部都尝试过以后才能真的不留遗憾。
一个念头逐渐在他的脑海中成形,这个念头以前就曾在他的意识中浅浅地浮沉,像一头潜于海面之下的鲸鱼。此时此刻,那朦胧的影子终于浮出水面。

在一个辗转难眠的深夜,哈利再次来到了市医院的地下一层。根据医院的消防地图指示,他路过两个房间,转过一个弯,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最终来到了太平间。
夜晚的太平间比想象中更容易潜入。哈利花了两天时间摸透了守夜人的规律,趁着他去上厕所的间隙溜了进来,不出意外的话,他要二十分钟以后才会回来。为了以防万一,他穿着偷来的白大褂,口罩遮住半张脸,即使那人突然提前回到这里,他也有借口可以脱身。
推开铁门,冷气瞬间侵入骨髓,满墙的冷冻柜排列得像棋盘格,每个格子里都躺着再也不会醒来的躯体。哈利可以闻到所有令人感到不愉悦的气味,包括来时路上因小雨而从地面泛起的泥土腥气。他本以为会闻到防腐剂的味道,或者死亡的腐臭,又或者,运气好的话能闻到某种熟悉的香气,来自于自己体内缺乏的那种元素。但空气中只有空洞洞的消毒水气味。
没有闻到香气,失望之余却也在预料之中。也许冷冻柜隔绝了气味,他想。他是来碰运气的,这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哈利摘下眼镜,拇指和食指用力捏了捏鼻梁,缓解突如其来的头痛。他,此时正站在医院的太平间,试图找到一位能救他于水火的逝者,然后他将对这位救命恩人实行最为亵渎的举动。
他打算为了活命而食用遗体,这真是疯了。他查过相关法律,这种行为会被如何判罚。他没有钱请律师,德思礼家也不会花钱为他请,所以他将被随机指派一位,然后这位律师的职业素养将跟他的命运捆绑在一起。但实际上,如果能活下去的话,这些都不是大问题,不是吗?罗恩可以来监狱看望他,两三年后,或许他们就能够再度拥抱。
但死者的亲人又会作何感想呢?是否会面临巨大的悲痛和心理创伤?如果他们看见自己的至亲只剩下可怖的残躯,他会不会在无意中又间接改变其他人的命运?
不,他很快就要死了,他不应该再去考虑其他人,应该把一切思虑都放在如何让自己活命上面。退一万步讲,如果能在逝者身上找到一线生机,这总比去伤害活着的人要好。
哈利的手指搭在冷柜的把手上向下按压,冰冷的触感透过橡胶手套沁入指骨缝隙。他将憋在胸腔的一口气呼出,从冷柜里面拉出了第一个抽屉。他尽量不去看遗体的样子,谨慎地嗅探着。
然后他又打开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三十个、第四十个冷柜,去往了第二间、第三间太平间,看遍了自然死亡、意外死亡、刑事死亡的各种各样的遗体。他始终都没有再闻到过那种可以救命的香气。
他甚至不确定这个方法是否有效,他的病只有通过食用药人的活体脏器来治愈这唯一的一条路,换成遗体的话还会有用吗?也许即使有用,他也无法再碰到概率那么低的可能性了,携带那种元素的人只占千万分之一,世间寥寥无几。又或许人一旦去世了,即使身体里真的存在那种元素,也会随着生命的逝去而逐渐代谢消失。
从第一步踏进房间到现在为止,地上拖泥带水的脚印乱七八糟地遍布在白色地砖上,哈利的思绪随这些脏污一同如乱麻一般绞在一起。他依然在机械地拉开着一个个尸屉,鼻子已经几乎嗅不出任何味道了,此时他已经隐约知道,自己可能不再有机会了。
最后一个被占用的尸屉被排列在倒数第二排的中间位置。哈利打开金属门,拉出那最后一具遗体。
白色的冷雾如烟尘般缓慢散去,躺在里面的身形朦胧浮现。嗅觉似乎捕捉到了一缕轻盈的香气,他大为激动,随即大脑立刻给出了愉悦、兴奋,以及饥饿的复合讯号。
但当白雾终于完全散去时,哈利彻底僵住了,仿佛有东西把他死死钉在了原地,那股香气——视觉信号带来的惯性错觉,也随之消弭殆尽。
那是个早逝的少年,最多十六七岁,失去血色的苍白面庞上缀着点点雀斑,姜红色的卷发铺散在耳旁。
有那么三秒钟的时间,哈利产生了一个短暂且惨痛的、钻心剜骨般的幻觉。然后一阵汹涌的恶寒顺着体内升起,一直爬到他的喉管,仿佛有一只手攥紧了他的胃。
他仓皇奔逃到卫生间,对着洗手池狂吐不止,将这两天所承受的所有压力、嗅觉难以忍受的气味,连带着一整天的餐食全都一起吐了出去。

夜晚的阵雨已经停了,空气中只剩下清新且潮湿的凉意。他走在漆黑的夜路上,沥青纹理被雨水冲刷得闪闪发亮,像铺满了细碎的玻璃渣。
哈利的鞋底踏过湿漉漉的地面,每一步都溅起小小的水花。他的步伐不太稳当,看起来难以保持身体的平衡,他的思绪也同身形一般,在夜风中摇摇欲坠。
他早已养成了习惯,现在又开始不断搓着那颗琥珀了,而那股散发出来的阵阵淡香却再也无法安抚他的情绪,反而让他已经空无一物的胃袋再度栾缩起来。他还是想吐,但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吐了。
欲望是不会骗人的。
当第一眼看到那位少年的遗体时,他的大脑本能地将他误认成了罗恩,并且不由自主地释放出了食欲的信号。他对那股欲望的突然涌现感到无所适从,理智和本能被分割成两半。那股虚假的淡香钻进大脑,在寒意蔓延前,是饥饿感率先占领了他的胃。
哈利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到这里的,他的鞋底还沾着来自太平间的寒气,衣服被空气沁得有些发潮。疲累的步伐似乎有自己的目的地,把他带到了这里。
他缓慢推开门,铰链发出熟悉的摩擦声,教堂的大门没有锁——它从来不会锁。彩窗在稀薄的晨光中尚未完全苏醒,呈现出黯淡的灰蓝色。哈利走进空无一人的厅堂,脚步在石砖上发出空洞的回响,一步一步,像身体里有另一个人踩出的脚步声。等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蜷缩在了忏悔室的木椅上,脸颊贴着木格栅。
外面天还没亮,凝在天空上的颜色看上去像被水稀释过的墨。他太疲惫了,睡意如潮水一般涌来,就这样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许三四个小时——通过从木格栅缝隙中透进来的晨光来判断,哈利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唤醒。他睁开眼,神父的声音从忏悔室的另一侧传来。
"有什么在困扰着你吗?孩子。"
哈利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难以发出声响。
神父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周遭的环境很安静,仿佛只能听见呼吸声、窗外的马栗树被风轻摇的声音、灰尘在空气中缓缓飘落的声音,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虽然从小就经常被带来参加教会活动——随波逐流式的,从未置身其中。他从未受洗,也从未真正做过忏悔,不如说他并不真正相信,他始终是个站在信仰边缘的旁观者。但现在,他的生命已经快要走向尽头,如果他们一直以来所塑造的那个世界是真实的,他很快就要投入天父的怀抱。他突然觉得,或许是时候做忏悔了。
"神父,请宽恕我、祝福我,我很害怕,因为我就快要死了。"哈利深吸一口气,喉结滚动,声音比预想中更加干哑,但他知道对面的神父能听到。"我有罪。"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他知道神父在等着他。真到了这一刻,他反倒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他做过很多教义上不应该做的事,动过很多不应该动的脑筋,他心知肚明。只是他从未跟别人提起过,现在也依然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口。
"你知道我的病,神父,我昨晚差点对死者做出极度亵渎的事。"搜肠刮肚,他终于开口。"我潜入医院的太平间,惊扰那些死者安眠,我在找也许能救我一命的解药。但最后,我没找到,我想这是一件好事。不然我可能会做出难以想象的错事。"
他在此停顿,神父在倾听,等着他继续下去。还有更多,更多他不敢说出口的罪。  
"我不想死,我知道这很自私,因为我的存活必定会伤害其他的人。在过去的一年里,我尽了一切努力,尝试了所有我能想到的办法,只是为了能够活下去。但我的所有努力最终都只是徒劳无功,我想这或许是对我的惩罚。也许算自作自受——因为我一直以来都想死。
“我曾不止一次将刀片抵在手腕上、脖颈上、各处肉眼可见的血管和动脉上。但最终我都没有做下去。其实也许我并不是真的想死。
“我只是很麻木。我不知道就这样活下去和死究竟哪个更麻烦,不知道死亡的后面还有什么在等着我。生活对我来说一直没有快乐可言,活着还是就此死去似乎没有什么区别,我从不相信我的日子会变得更好。而等我真的相信了的时候,我却没有活下去的机会了。
"是他使我相信了。"哈利隐去了罗恩的名字,"他带着友情和爱,忽然不由分说地从我的梦境降临到了我的生活当中,让我相信,原来即使是我也可以拥有快乐。原来我以前的生活都是不完整的,他就是我缺失的那块碎片。他让我意识到,原来我曾经的麻木都是因为没感觉到过'爱'这个东西的存在。是的,请原谅我,神父,我爱上了一个男孩 。不是作为朋友,而是作为一个渴望能触碰、能占有、渴望在对方的拥抱中沉沦的恋人。
"我害怕的不是死亡,"他抬起头,望向木雕花窗的另一边,声音哑得像从开裂的吸管中流淌过的空气。"我害怕的是与他分开,更害怕我会亲手伤害他,就因为我这个该死的病。但我又无法远离他。我知道我很自私,我是罪恶的,但我时日无多,剩下的能与他一起相处的时间将是我行将就木的此生最珍贵的宝藏。神父,请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办?"
木窗的另一侧沉默了一阵子,哈利数着秒,闭上了眼睛。他觉得自己仿佛在面临着一场审判,而不是忏悔和救赎。也许因为他虽希望自己能够被原谅,但同时又觉得自己无法被原谅,他始终是一个道德标准非常高的人,以至于难以放过自己。
当神父的声音终于传来时,那声音低沉而平静,让哈利紧张的心脏猛烈跳动了一下。
"求生欲不是罪,孩子。虽然你闯入了太平间,但不管你的欲望驱使你去做什么,最终你什么都没做,对吗?你手握刀片,却始终没有划下,你的犹豫正是你依然尊重自己生命的体现。"
"至于爱,"神父的声音突然变得轻柔,"若这份感情让你学会珍惜,懂得体会生命的美好,那它就不是罪。你问我在最后的这些日子里该怎么办?继续爱他,像园丁照料最后一朵玫瑰。"

离开的时候,哈利路过了花圃,地上的雨水还未干透,那绽放着群青色彩的花圃在晨光中散发着湿漉漉的香气。
仔细一看,这里真的少量种植着一种玫瑰。花枝攀附在木栅栏上,花朵是明亮的黄色,缀有粉色的边缘。不知道是这两年新种的还是以前没有注意到。
距上一次哈利特别留意这个花圃已经过去了四年,那些薰衣草和之前一样明艳。记忆回流进入脑海,哈利的嘴角不禁微微向上弯起。
他本应该直接回到避风港。消失了一个晚上,罗恩一定在等他回来。他应该回去好好睡一觉,把昨晚缺乏的睡眠给补回来——他可以抱着罗恩入睡,而罗恩一定愿意满足他。他要像神父说的那样爱他,用他所剩的全部心力去爱,直到属于他的末日降临。
不过此时,他突然想再去看看那间地窖,因为眼前的景象勾起了属于他与罗恩之间最初的记忆。于是哈利的脚步不由自主地转向了教堂侧面的石阶,寻往那个入口。
他只来到过这个地窖两次,一次是四年前的义卖会前夕,当时他和罗恩一起下来寻找他的老鼠斑斑;另一次就是现在。
没有了之前来时看到的各种小麦粉、土豆、罐头食品,这里面看起来宽敞了不少。哈利往前走着,用"魔杖"照亮前路——他总是随身带着它,其实在人多的地方掏出一根木棍这件事看起来挺傻的,但是哈利就是对这专门为他精心雕琢的魔杖爱不释手。
走到尽头处,他看见墙上镶嵌着一扇木门。上次他也看见了这扇门,只是从未想过要进去一探究竟。这里看起来并不是什么禁地,因为木门并没有上锁,于是哈利伸出手,轻轻一推,木门吱呀一声打开,阴冷的空气像凝固了几个世纪,向他扑面而来。
这是一个藏书间,不同于门外面那些与蜡烛一起堆积在箱子里的、落满尘土的书本,这里面看起来要更正规一些。房间里列着几排书架,厚重的古籍被整齐码放在上面,哈利用食指抹了一下书架,几乎没有什么灰尘。这里一定是被精心维护着的,可想这些藏书的重要性。
哈利沿着书架走过,指尖轻轻擦过书脊,默读上面的书名。一组看起来与恶魔附身记录息息相关的书闯入了哈利的视野,凭借它荒诞又富有年代感的书名搏得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他小心地抽出一本,这是一本羊皮册,封面已经皲裂,内页泛黄,边缘微微卷曲。翻开时,一股霉味和老久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哈利不由得屏息几秒才敢喘气。
上面记录的是一些历史上真实发生的、骇人听闻的事件。通过粗略翻阅,里面大约有几十例,每一例的页脚都附有潦草的笔记和日期,有的还附有古早的钢笔手绘插画。
哈利的眉头随着手指翻阅的页数增加而越皱越紧,他意识到这里面记载着的是一些对他来说非常熟悉的东西,在那些干枯泛黄的纸页间,每一个案例的主角都是跟他一样的CAMFD患者。但与他之前看过的医院病例有所不同,这上面记载的都是被称作恶魔附体的食人惨剧。
——1587年,诺森伯兰郡,少年食其新婚妻子,后续审判时声称:唯有她的血肉才能抑制我的脏腑灼烧。
哈利的手指停在了这里。
魔杖尖的小灯泡透过层层遮挡,将光和影投在书架和石墙上。在流转的光影中,他看见了一些场景和画面——在某个中世纪的新房里,新郎跪倒在血泊中,怀里抱着早已残缺不全的爱人的躯体。然后那画面一晃,又变成了两人相伴的平凡生活切片,爱情萌发的点点滴滴。那些画面入侵到哈利的脑海中,聚聚散散,像烟尘,又像云雾。
继续往后翻几页,惨剧一例接着一例在眼前铺陈展开。
——威尼斯少女啃食双胞胎姐姐的遗体。
——法国挤奶工袭击农场主夫人并生啖其肝。
——1923年芝加哥孤儿院,男孩谋杀院内挚友,后竟将其心脏挖出吞食。
那一页的角落里附注着男孩的亲笔,上面写着一句话:他永远活在我的身体里。
"啪"的一声,哈利猛地合上册子。只可惜,他的动作慢了一步,那些画面先一步钻进了他的脑海。冷汗大颗大颗从他的额头沁出,滑过额角,再从鼻尖滴落。惊恐突然而至,他就像栽进了一条流淌数百年的河流,被一种超越时代的病态饥渴所淹没。
他突然切切实实地意识到,自己不是唯一一个在绝望中盯着珍重之人的脖颈发怔的患者。几百年来,这条被诅咒的、极其罕见的基因就像接力赛般,将同样的痛苦传递给每个携带者。这种凄凉且诡异的命运正在历史长河中不断地重现着,饥饿与爱意交缠在一起,最终还是无法遏制地导向或是血腥或是虚无的终局。
原来他的痛苦从来不是孤岛,那种痛苦被连接在了一张无形的巨网之中,这张网上承载的是千钧的绝望。
哈利努力稳住自己的手。他现在又累又困,前一天的进食也在昨晚全部吐了出去,他的身体就像一台没有燃料来支撑运行的机器。现在,他的脑子也开始麻木了,他需要用极大的努力才能捧住那本书,而不至于将它掉在地上。
在将它塞回书架上之前,他看见封底上印着一个版画图案,那是一个由两条银蛇缠绕组成的双螺旋图案。下方有一行细小的拉丁文:生命与自然的循环。

命运到底是什么?在他死去之前会有人告诉他正确答案吗?
哈利意识到一件也许根本不合常理的事——他最近总是在各处看到跟双螺旋有关的图案,这会是一种纯粹的巧合吗?还是说,在这之中有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有一个超脱常识的存在正在通过这个方式告诉他一切都是注定好的?难道是祂想告诉他,从他降生于世的第一天开始就只是一只傀儡玩物,不管怎么挣扎,最后都要走完被设计好的路程?仿佛一双无形的大手正在拨弄着隐形的弦?
不,这不可能是上帝的启示。
如果说这个图案注定代表着什么意义的话——哈利想起了罗恩,想起他无时不刻都在陪伴着他的气息、语言、体温。那一定是代表着他和罗恩之间紧密缠绕的缘分和情感,除此之外,那个形状根本不代表任何意义。
但与此同时,他脑子里的一个声音在说:那或许确实有着其他的象征。生命与死亡,救赎与诅咒,爱与饥饿的本能。所有一切互为对立却又相互对应的命运就这样被编织进同一个符号里。从人在母体之中被孕育开始,基因就是上天发给你的牌,关于你的一切都被编制在一条条肉眼不可见的锁链中,无法被改变。那就是造物主为你编写好的一生。
巧合,都只是巧合罢了。
一定是他过度敏感了。毕竟这个图形也只是在今年、这对于他来说最焦虑的一年中才开始频繁出现的,不是吗?他读了那么多书,有一些记忆深刻的图形反复出现都是正常的,不是吗?不然,他怎么以前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个启示?
哈利走在路上,脚步虚浮。他已经什么都不想再思考了,他只想见到罗恩。现在,他的目的地只有一个,那就是罗恩。这是此时、也是此生,他唯一需要的方向、路途,以及终点。他愿意将自己的一切全部凝缩进这个点。
此时已是日上三竿,毒辣的太阳悬在哈利的头顶正上方。罗恩已经等了他一整个上午,他一定已经着急了。如此想着,他的步伐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可当他抬起手腕看表时,有一条已经在这里存在了三年的手绳突然闯入视线——三年了,红蓝相间的色彩早已褪色、发毛,里面藏着的发丝也已经散尽了全部香气。而在这条他亲手编织的手绳上,两条螺旋形正紧紧绞在一起,那形状与书本上所展示的生命蓝图一模一样。
在那一瞬间,哈利看见了命运的形状。
这些年来,他怎么会对这条手绳如此视若无睹,就好像它是理所当然的存在?那是他自己亲手编织的,两人到现在都一起佩戴着的结对手链,他从未见罗恩摘下过,他自己也是这样做的,即使洗澡也要在擦干以后再重新戴上。
他当初到底为什么要选择这个图案来着?
他的脑子发麻,心脏狂跳,世界在眼前天旋地转。哈利不知道是自己倒在了地上,还是地面迎面撞上了他。血液仿佛从全身抽离,耳边只剩下尖锐的嗡鸣。他的视野边缘泛起黑斑,迅速吞噬了整个世界。

温暖。这是哈利恢复知觉时的第一感受。  他正身处一间病房,躺在一张单人病床上。
他伸了伸胳膊,感觉怀里有个暖烘烘的身体,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正抵在他的下巴上,胸膛也正贴着一个规律搏动的心跳。睁开眼,看到一团蓬乱的红发——罗恩蜷在他怀里睡着了,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长长的、随着距离而渐渐淡去的阴影。  
感觉到哈利的动作,罗恩也立刻醒来了,经过一秒钟的迷蒙,望向哈利的蓝眼睛睁得大大的。  
"你吓死我了!"罗恩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一般,沙哑得不像话。眉眼间除了一丁点埋怨,还有满载的担忧。他的手指死死攥着哈利的衣角,指节有点发白。"我等了你一上午,结果看见有救护车呼啸而过,我心里有不好的预感,就跟了过来。结果真的是你。"
经过刚才的活动,哈利已经感觉到了手背上的异样。他伸出另一只手,将扎在手背上的输液针连同固定胶布一同扯了下来,引得罗恩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
现在他的手上没有东西妨碍他了。他双手绕过罗恩的背,紧紧拥住他的终点、那独属于他的柔软归宿,然后埋下头,在姜红色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没告诉他们我家在哪吧?要是姨父知道了我在这里得有我好受的,他最讨厌麻烦事。"
罗恩连忙摇头:"没有,我是偷偷溜进来的。"
说着,他用下巴指了指哈利身后的门——因为他的手臂也正被哈利死死箍着。
哈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原来这个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其余都是空床。看起来非常容易来去无踪。
"我不想呆在这里了。"他说。

他们真的逃了。两人悄无声息地溜出房间,沿着走廊避开了几个病房,绕过护士站和前台,最后快速穿过大厅,消失在医院的旋转门里。哈利的心里闪过一丝愧疚,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他实在不想面对姨父那幅怒目圆瞪的海狮一样的脸。
两个男孩继续穿过两条小巷,三条马路,沿着运河走了一段,最终一起瘫坐在了公园的铁艺长椅上。鸽子在他们脚边踱步,灰白的羽毛被正欲西沉的太阳染成金色。  
哈利的身体此时就像被掏空的壳,刚刚在医院里昏迷的那几小时不知道能不能算是睡觉 ,但现在,他身上的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着疲惫。
"睡会儿吧。"
罗恩说,拍了拍自己穿着牛仔裤的大腿,示意哈利躺过来。
于是哈利就躺了上去。罗恩的大腿恰到好处的柔软,枕起来十分舒适。等他躺稳了以后,闭上双眼,有一只轻柔的手按摩着他的头皮,那是罗恩在用手指轻轻梳理他汗湿的额发。他就在这样舒适的气息和触觉中,渐渐沉入了梦乡。  
到了傍晚,远处的教堂又在敲报时钟了,哈利在暮色中睁开眼。这次他睡得相当安心,虽然只睡了一小会儿,以天色来判断,大约不到两个小时。
他看见鸽子们在钟声里向着发散热浪的夕阳群起而飞,无数翅膀划破橙红的天幕,飞向那颗燃烧着的落日。翅膀在琥珀色的天空中画着几何弧线,那上下翻飞的轨迹形成了几个纠缠的螺旋。
而罗恩正仰头望着这幅景象发呆。橘红色的光铺洒在脸上,让他的脸和头发看起来融入了同一个色调。
他似乎感受到了哈利的凝视——他总能感受得到。他低下头来,投给哈利一个微笑。
下个礼拜就是哈利的十八岁生日。
哈利多么想……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让这一刻停留到永久,将时间就此钉死在夕阳之中。而他会成为被松脂凝固的昆虫,永恒地停驻在这个黄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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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bc
1739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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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发布于:2025-07-09 17:34
【预警/后记】
下一章就是结局了,受不了虐的宝宝们就停在这里吧别往后看了。这是我第一次写这么长的文,感谢一路追到这里的宝宝们,如果没有你们的点赞和留言的话我可能写着写着就觉得没劲了!
但我得很负责任地说这个结局非常残忍,先不管这样说会不会剧透,这个预警我必须提前打好,要不要继续看下去是各位自己的选择。
其实一路追下来的很多读者应该能感觉到这个故事不会有好结局,文中也比较明显了:从第一章开始就明示了哈利注定活不过十八岁,故事的发展和感情的发展是一直伴随着哈利生命的倒计时进行的,终于在下一章,这个沙漏就真的要漏完了。
其实在我写到大概第六七章的时候自己都有点迟疑了,但这个结局是不能被更改的,因为从我最开始想到这个故事的时候,就是以这个结局为基础,一切过程的展开都建立在这个结局之上。
一开始是因为跟友友们聊天的时候突然提起了"叉糕"和哈罗。当这两个主题结合的时候,立刻在我的头脑里形成了一个画面,那是以我的思维来想、叉糕哈罗最终只可能会导向的一个唯一的结局。
接下来,那个画面在我的脑里变成了一个念头,总是在发呆的时候自己长出来更多的碎片化的情节。我开始逆向推导这个故事的过程,他们如何发展最后会合理导向这个结局。
我还加入了一些非常个人的设定,比如“罕见基因病”“不吃'蛋糕'的话活不过十八岁”还有跟宗教元素的融合。这些都是我为了这个故事的结局而加入的私设。
也就是说,前面所有的铺垫包括整个故事的构建全都为了最后这个结局,所以如果没有这个结局的话,这个故事也就不存在了。从我写下《天堂》正文的第一个字开始,他俩就注定会走向这个终点。
说实话,当我刚构思完整个大纲的时候,我特别兴奋,我觉得我真他娘的是个天才。但当我真的着手去写的时候,亲自把脑子里一丝一缕的概念大纲落实成细腻的一字一句,我倾注了太多自己的情感,我才开始真的感觉到这个结局对于这两个孩子的故事来说真的很残忍,一开始的兴奋都反噬了回来。
我总觉得会被自己写的文伤害到可能是因为我写文写得太少了,很菜,对于这种赤裸地、直白地表达情感的感觉还不习惯,还很陌生。但经过友友们的点拨,我现在觉得这可能就是我过于共情了这个故事的结果,而且在伤害别人之前先伤害了自己,这样对读者来说才公平不是吗?
无论如何,故事一旦开启就不能停下来了,既然写了就得让它完整。如果说我写的每一篇同人文都互为一个平行世界的话,那么这篇里的他们在我脑中的世界里也切实存在过,并且在我的心里占有很重的分量。
《天堂》的故事终于要收尾了,关于这个文章标题的含义也即将揭晓。希望小哈和小罗在别的平行世界里能幸福快乐。还敢看的宝宝们等我最近几天更新最后一章,不想看下去了的宝宝们就停在这里,让这个黄昏凝固在这一刻吧。
感谢一直在追的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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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发布于:2025-07-09 17:36
BOrange:写的也太美好了!( *ˊ?ˋ)????好真挚纯粹的情意!!!(青春期真的好躁动2333333
如果把他们的人生比作一场绵绵无期的大雨,那他们都是彼此“回家”路上明亮的路灯,是夜空般的深蓝中唯一的暖黄色
(另外,我真的好喜欢罗恩问哈利吃自己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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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宝宝喜欢>v<!太会比喻了!!是的是的我也很喜欢那一段,如果哈利有味觉的话就好了,唉!
蠕虫蠕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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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发布于:2025-07-10 07:33
从老福特追来论坛!大胆猜测一下上篇结尾的那个纸片是不是铺垫?如果哈死了,作为愿望清单的纸片像是在诉说让小罗协同着两人份的爱意活下去,如果罗死了,纸片又是否作为愿望清单里小哈活下来的铺垫,如果两个人都死了……(那就双死即HE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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